王尧:说说我眼中的中国西藏
王尧
（一）谢谢同事的关心
在评论见报后，国内公共论坛上的跟贴很多，我抽空看了一些，支持反对都有。在以愤青网民为主的网站，反对的多些，其中不少激烈和暴力言语；在另一些理性网民多些的网站，支持的多些。
感谢最近一些报社同事对我的关心。谢谢一些同事转给了我一些网上观点。
有同事问，你的压力大吗？我在msn上回答：“有一些，不大。” 我猜测，目前，报社领导可能承担着很多压力。现在，我的压力来自自己，是心里的自我压力。
我在思考，这篇评论在现有的立论下，本身是否有更好的表达方式？我希望目前的火炬传递顺利，8月的奥运开的安全；我也担心，别让民族主义这把双刃剑既伤了奥运，又造成汉藏民族间更大的裂痕，更严重的是，拖延了中国的改革开放进程。
也有同事问，你在英国学校里，是不是被问到的机会很多，需要表态吗？
我的回答，不多，更不需要表态。我个人认为，原因有两个：1，现在是牛津的长假期，第三学期4月20日开学，学生老师大多不在学校；2，相对于中国，目前在英国，奥运火炬不是最热的话题。偶有国际学生在公共厨房里问起。
试着理解一下，在2008年之前的奥运火炬传递了那么多次，中国人有印象的有几次？我个人对今年之前的奥运火炬传递，没什么印象。
但是中国学生之间谈的多些。前些天，我和亲中国驻英使馆的中国学生组织负责同学交流，大家的共识是：支持中国政府办好奥运；谴责奥运火炬传递中的非法和暴力行为；反对“抵制奥运”；西藏问题本与奥运无关，希望各方诚心协商，未来和平解决。
（二）西藏问题
说到西藏问题，我和大多数中国人一样（包括网上愤青），不是西藏问题的专家。当前的身份是读书的大龄学生。
我认为，西藏是中国的一部分，但是中央政府在西藏的政策有需要改进的地方。
我愿意分享我在牛津的一段经历。
2007年某天午后，在我们同学爱去的Rose & Crown 酒吧（Pub）里，我们几个同学不知怎么把话题引向了西藏问题。在座的同学，来自英国，阿根廷，印度，中国，还有一个英国同学是出生在斯里兰卡的印度裔，都是从业多年的记者。
争论主要在我和印度同学之间进行，其他同学不时提问。我坚持：西藏是中国的一部分。印度同学持异议。
这位印度同学P小姐，是印度一家英文报纸驻华的记者；曾经坐青藏铁路通车第一班火车，去过西藏；也采访过云南省的藏族。她毕业于牛津大学，硕士是在英国另一所名校LSE读的全球传媒。
确实，她的英语要好过我；但我的地理知识帮了我，我在餐巾纸上画出了中国地图，青藏铁路，印中边界线的东西两段争议部分，还有中国巴基斯坦边界线。
现在回忆起来，当时争论中，我的有力的论据是：第一，目前，世界上所有国家的政府，都承认西藏是中国的一部分。牛津大学出版的地图，表明西藏是中国的。你们每个国家的地图，也都是这样。
（尽管她说，这是其他国家政府不愿或者不敢得罪中国。）
我的第二个有力论据是，就连达赖喇嘛，都说自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，愿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框架下解决西藏问题。
达赖喇嘛确实多次这么说过，他还说，他现在是回不了中国的难民。我认为，我的这个论据能让更多国际同学接受，可能会影响他们对西藏问题的看法。
当时，我的印度同学说：你怎么知道？很多中国人都不知道这点；我说，在互联网时代，要知道这些，对中国年轻人来说，不是难事。
我记得自己第一次在国内看到达赖喇嘛观点时的心情。应该是2003年前后，给报社经济部做诺贝尔经济学奖的新闻时，在诺奖的官方网站资料库里，翻出了达赖喇嘛在1989年的和平奖获奖演说。当时觉得：这是我们知道的哪个要分裂西藏的达赖吗？怎么不一样？
信息封闭，会造成认识上的盲区。因此，我在一定程度上，能理解国内民族主义愤青为什么如此。
记得，和印度同学争论西藏问题的那天，是以批评英国BBC的同学结束的。饭菜凉了，我们两人没争出结果。我和印度同学找到了一点共识，冲英国BBC的同学说：“都是你们英国人，当年留下的矛盾。”
这位英国同学说：“对不起，都是我的错。” 当然，这是善意的玩笑，冲淡了争执的气氛，大家一笑了之。
生活在英国民主制度下的同学，能分清楚：哪些错是自己个人的，哪些错是英国政府的；哪些批评是针对英国政府做错的事，而不是羞辱全体英国人。
他们的教育里，英国，英国政府，英国人民，三者不是一回事。英国只有一个，可英国政府是经常更换的。下了台的保守党的首相撒切尔夫人做错的事，是可以骂的；现在在任的首相布朗的政策也是可以批评的。
就在我们谈论西藏问题的那个酒吧，最近贴了张“禁止此人入内”的海报，上面是现任财政大臣的照片。此人是英国首相布朗的第一帮手，他最近主张提高酒的税，一瓶多几分钱。全国开酒吧的人呼吁，不让这个部长进酒吧。
按照中国的说法，他们公开“串联”贴海报，反对当今经济政策，反对首相身边的红人。但是，英国酒吧主们不用担心自己被抓起来或有人因此来酒吧找事，因为这是法律保护的公民的权利。
（三）
话扯远了，回到西藏问题。
和印度同学争论西藏问题，不影响我们是不错的朋友。通过争论，她让我补上了自己的一些知识盲区，让我知道了他们原来这么想。
我让她标出印度达兰萨拉（海外藏人的聚集地）的位置。在这之前，我没有思考过在这里的流亡藏人的生活。无论按照我们这边的政治理论，还是那边达赖的说法，他们都是中国国民。（具体法理上怎样界定，我没有研究。希望国内的有心的专业人士，指点一下）。
我希望国内号称爱国的愤青们，在电脑屏幕前，读到这里时，停一下：用你的头脑，而思考一下，在达拉萨兰有多少流亡的普通藏族兄弟姐妹？
他们生活质量到底如何？他们一日三餐吃什么？他们靠什么谋生？他们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？看得起病吗？流亡的普通藏族家的孩子，他们上得起学吗？他们的课本内容是否在培养仇恨？他们长大了能找到工作吗？他们有电脑吗？如果，他们在电脑上看到也看懂你写的东西，他们会怎么想？
大家都是人，都渴望有幸福的生活，尽管对幸福理解不同。他们在异国的土地上，估计有三代人了吧。
别把他们全部都当成支持西藏独立的人。
在和更多来自不同国家的老师同学交流，也让我知道了我们熟悉的一些常见的说法，根本上不了国际台面，甚至会引起负面效果。
比如：xx自古以来是中国的一部分。
有同学会问：“自古”是从新石器时代开始吗？为什么要说自古？
另一个韩国同学说，现在你们说，台湾自古是中国的一部分。将来会不会有一天，你们说，韩国自古以来是中国的一部分。
比如：谈到统一台湾的理由时，会说“台湾人民和大陆人民，同文同种”。
来自美国的同学会说：我们美国和英国同文同种，但我们美国不照样独立啦？
刚到牛津时，杨姓“双料”博士（中国社科院和英国牛津）告诉我，有次她参加一个讲座，听到部分国际演讲人，关于西藏的观点和“中国官方看法不一致”。
与会的有些中国学生很生气。有中国学生得到提问机会后问，你们去过西藏吗？没有去过西藏，不配谈西藏问题。（配不配该谁来说？最近我们也听到了类似说法）
还有中国学生气急之下，用了脏字骂人，会场气氛当时尴尬。
杨博士说，她用自己家里有亲戚是援藏干部的事实讲起，解释中央政府在西藏的政策，结果会场掌声一片。有观点不同的学者也说，你讲了一些我不知道的。
她的经历告诉我，骂人解决不了问题，只会把听众推倒了你的对立面。说话者的态度，影响听众的接受效果（希望目前外交部的发言人看到这段文字，重温“有理不在声高”的中国俗语）。
如何用国际上通行的做法，来解释西藏问题。中国人和中国政府都有很远的路要走。
说实话，我真希望，有中国人能站起来，到英国牛津大学读个博士：研究西藏问题。
就像马英九先生当年把钓鱼岛问题作为自己的博士论文选题一样。
希望他能利用汉语，英文和藏文资料，在史实中梳理西藏问题，为中国政府处理西藏问题贡献智慧。
上周用一个晚上，我坐在研究所的书架下，把英国出版的两本世界历史地理图册中，有关中国的部分，用数码相机拍了下来。
用这些西方的地图来告诉西方民众，西藏是中国的一部分，更有说服力。
（四）
学习杨博士的做法，谈到西藏问题时，我会以我去西藏经历的事情说服我的国际同学。
我在2000年后，因报社工作的机会，去过两次西藏。
我的藏族朋友在北京读过大学，我们在朋友家里喝过酥油茶，听过许多他们用汉语开的玩笑。也买过两本译成汉语的藏语诗集。回来后，在本报发了一篇谈西藏环保的文章，我希望自己用平等的视角。
在北京，后来遇到北师大数学系的一个藏族小伙子，我请他做我的藏语家教，用的是藏语的小学课本。与自己，我希望自己能多懂一点藏族文化；与我的藏语老师，我希望家教的费用能贴补他的在北京的昂贵的生活费用。
不好意思，自己只学了一个学期，没有坚持下去，目前都忘了。现在是2008年，他应该早毕业了，是否如愿回到了西藏。在大学就业形势不好的情况下，不知牧民家庭出身的他，能否找个如意的工作？
（五）
关于2008年3月的西藏，远在异乡，我的信息获得不全面，我一直不愿和任何人谈。
就现在的了解，和同事分享我的个人看法：
1， 3月10日到3月14日之间发生了什么，大家不知道；但是，3月14日，在拉萨发生的针对普通民众的暴力行为，是绝对应该谴责和反对的。任何政府都有职责依法及时制止。
2， 3月14日，中央政府在这个事件上做对的是：没有用解放军武力介入，避免了发生1989年北京事件的重演；我们的政府进步了。
3， 我赞同西藏自治区主席对无辜死难者的道歉，政府没有及时制止暴力蔓延，是有责任的。
我理解他们在等上边指示的难处。
网上有人说得好，警察“骂不还口”是对的（在法律许可范围内的口号，是公民权利）；但是，警察“打不还手”是错的（打人突破了法律底线，警察当然要制止；否则是失职）。
4， 此次，政府最大的败笔是赶跑了所有海内外记者。
如果没有奥运，这种惯常的做法是有效的。但是奥运把中国拉进了全球的规则。这么做，在西方，多数人不相信中国政府此次在西藏问题上的说法。结果有理说不清，造成了后边的被动。
后来，政府部门选几个媒体去，不让其他媒体去，又是一个错误做法。大家多是当记者的，知道记者什么心情；更知道这招有多蠢。去了的国外记者不会觉得好；把没去的国外记者也得罪了，他们的新闻报道照样能完成。
5， 西藏是中国的一部分，这是现实，也是我们的底线。
奥运8月开完就会过去，西藏问题我们必须面对。但是中国未来靠什么凝聚藏族民心，弥补此次再次撕裂的藏汉关系，需要政治领导人的智慧。特别是对一个有过“七擒孟获”的诸葛亮的民族来说，主动权在这边。“得人心者得天下。”
过去，我们的政府承认，文革中在西藏问题上，我们有过失误；今天，政府也该勇敢反思，我们在西藏问题上错在了哪里。
在21世纪的今天，协商远比子弹的成本更小；在互联网媒体和手机媒体的今天，坏消息是盖不住的，除非你没做。
在海外看温总理记者两会后的新闻发布会，知道几乎所有外国记者都问到了西藏问题。
我们相关的政府部门应该未雨绸缪啊。
（七）关于西藏问题，我和愤青们说
1， 不可否认，愤青们是爱国的。
2， 西藏是中国的一部分。这是所有国家政府认可的事实。
不会因为有人在伦敦，巴黎和旧金山喊了口号，干扰了奥运火炬传递，就改变了。你低估了中国政府的实力，也看轻了你自己。
3， 愤青们，注意你的言论，破坏民族团结的话，别说。
设身处地，假如你现在是个支持国家统一的藏族，你的心情会怎样？
别把更多和你一样爱国的普通藏族兄弟，推到你不希望的那一面。
4， 做点实事吧。简单的，看看你所在的城市是否有西藏中学或者西藏班，给他们捐点课外书；给一些假期回不了的藏族大学生，捐点车票钱；要不联系西藏的某个乡下学校，去做个半年志愿者？
5， 关注一下在印度流亡的中国藏族同胞。想想他们的苦，想想他们的未来。想想你个人怎们能拉近他们和中国的关系，而不是推远他们。
6， 去西藏旅游时，别光呆在说汉语的圈子里。有机会，交几个藏族朋友，也学点藏语，走进他们的内心。
7， 静下心来，多读点书，了解一下藏传佛教在现代社会的价值。
8， 静下心来，多读点书，了解一下如何成为现代公民。
9， 如果你今年或将来参加高考，是否想过考中央民族大学或者西藏大学的藏语系？
10， 你们其中有谁？愿意暗下誓言：学习马英九研究钓鱼岛问题，将来到牛津大学或者哈佛读研究西藏问题的博士，为中国西藏问题的最终妥善和平解决贡献智慧。如果愿意，从今天开始，从学好英文和学习藏语起步。
中国当然要爱。在21世纪的互联网时代，我们一起学会什么是真正的爱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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